回答完毕后，袁崇焕每人赏银三十两，然后发表重要讲话：尔等皆姓毛吗？错！尔等本有自己堂堂正正的姓，为何皆改改姓毛呢？若要改姓，也只能改姓明！尔等是我大明朝的官兵，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丁家兵……袁某也知道尔等辛苦，不能享受到与我大明官兵同样的待遇。可尔等想过没有，为何不能享受到与我大明官兵同等待遇呢？一句话，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尔等跟错了人，站错了队，所以走到了今天。好在——尔等是被蒙蔽的，现在回头，完全来得及，本部堂摊开双手欢迎尔等归来！

　　袁崇焕说到这儿摊开双手，并将姿势定格在那儿。但是意外发生了，毛文龙的一百二十个随从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而是站在原处冷冷地看着他。毛文龙则竖起耳朵，作倾听状，似乎袁崇焕所做的演讲与他无关，他只不过是一个虔诚的倾听者。
　　袁崇焕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去了。他原以为，这些随从每人有这三十两赏银垫底，再加上自己的激情演讲，应该可以将他们与毛文龙做一个切割。但很显然，毛文龙在平日里早就将他们喂饱了。说句不客气的话，这些人能收下袁崇焕这区区三十两赏银完全是看在毛文龙的面子上，谁叫他们都姓毛呢？
　　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办？
　　毛文龙冷冷地催他：袁督师，接着往下说啊，在下正听得过瘾呢。
　　袁崇焕骑虎难下，他的人生在这个叫双岛的地方第一次遭遇尴尬。就像是在一个梦境里，他仿佛猜到了悲情故事的开头，却没猜准它的结局。不过，人生如戏，戏梦人生，尽管出现了冷场，袁崇焕也只能演将下去。他只能尝试着以百般的激情激起这一百二十个看客的血性，唯有如此，他才能自救。

　　袁崇焕：难道尔等真的要一条道走到黑吗？没有朝廷给予饷银，尔等如何生存下去？
　　毛文龙：都听到了吧，朝廷现在给各位三十两饷银了，兄弟们不妨想一想，要不要跟着我毛某人一条道走到黑？！
　　毛文龙打起了悲情牌，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逼手下们表忠心。只是这样的时刻，谁也不愿当有奶便是娘的叛徒、走狗，一百二十个随从纷纷誓言要无限忠于毛文龙。
　　袁崇焕冷笑：好，好，袁某今天是大开眼界了！
　　毛文龙大叫：解除海禁！否则一切免谈。

　　袁崇焕断然道：海禁决不能解除，这事关天津登莱的防务。海禁一旦解除，天津登莱将腹背受敌！
　　毛文龙：袁督师，你这是逼毛某造反！
　　袁崇焕“唰”地拔出尚方宝剑。毛文龙也拔出尚方宝剑。
　　袁崇焕冷眼看剑身，剑身发出蓝盈盈的幽光。
　　毛文龙怎么也想不到，他的人头会突然间悄然落地。袁崇焕这一剑，从历史的拐角悄然刺来，带着一个中年男人罕见的冲动，带着崇祯事后不可理解的决绝，刺向毛文龙。这是袁崇焕的处丨女丨刺。角度刁钻，神剑见首不见尾。毛文龙甚至没有看清袁崇焕出剑的方位和力度，就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倒下了。

　　袁崇焕手里捏着还在滴血的剑，一时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手这么快。
　　当然，更想不明白的是毛文龙的一百二十个随从。他们看着地上毛文龙的头颅，看着毛文龙死后依然大睁着看向他们的双眼，本能地将袁崇焕团团围住。
　　袁崇焕：怎么，尔等也想造反？
　　随从：为何杀毛帅？
　　袁崇焕将尚方宝剑扔给傻站在一旁的旗牌官：你说。
　　旗牌官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袁督师有万岁爷亲赐的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但很显然，旗牌官的回答并没有说服这些文龙的随从，反而令他们更加恐惧和茫然。恐惧的是，你袁崇焕杀我们的首领跟切地瓜似的，那要收拾起我们来还不知怎样的麻溜呢；茫然的是，毛文龙死了，我们怎么办？
　　曾经，毛文龙是他们的精神领袖，是信仰。
　　如今，信仰人头落地，这些人的明天在哪里？
　　毛文龙的随从们开始出剑了。他们把剑架在袁崇焕的脖子上，满脸信仰破碎后的茫然。

　　袁崇焕明白，现在说什么都不顶事，必须要赶快给他们找回一个信仰。
　　袁崇焕重建信仰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他首先指出了随从们在这个时候出剑的荒诞。苍天已死，皇天当立。一个突然间死去的偶像注定是脆弱和不真实的。袁崇焕宣布了毛文龙该死的十二条罪，十二条当斩之罪。其中最严重的有这么三条：九年以来，兵马钱粮不受经略、巡抚管核；自开马市，私通外夷；开镇八年，不能复辽东寸土。跟着这样的人混，怎么会有前途？毛文龙对朝廷不忠不孝，你们却对这样的人讲忠孝，这不荒诞吗？

　　随从们的剑拿不住了，他们急需找一个靠山，而袁崇焕及时为他们搬来一个靠山，那就是大明王朝。毛文龙的随从们把剑扔了。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他们将怀揣袁崇焕给的三十两赏银，重返双岛，做好10万兵士们面对现实、归顺大明的思想政治工作。
　　所谓人生别无选择。仅此而已。
　　日期：2012-04-08　10:07:55
　　第四节帝国的漏洞
　　袁崇焕也别无选择。

　　他现在就要迎接来自朝廷审视甚至怀疑的目光。
　　他杀了一个总兵。
　　杀了一个同样持有尚方宝剑的总兵。
　　并且是未经请示杀了一个同样持有尚方宝剑的总兵。
　　他为什么要杀？
　　大敌当前，自相残杀，袁崇焕想干什么？

　　毛文龙的10万兵士如果乱将起来，引后金入关，整个大明王朝将危在旦夕。
　　朝廷骚动了。
　　这是一种莫名的恐惧情绪所引起的骚动。
　　数十名大臣纷纷上旨，请诛袁崇焕。
　　崇祯将内廷宫门紧锁。

　　凡有大臣求见，他一律不允。
　　因为他要思考一个问题：用袁崇焕，自己是不是用错了？
　　尚方宝剑PK尚方宝剑。
　　崇祯的尚方宝剑PK天启的尚方宝剑。
　　袁崇焕乱了纲常伦理啊！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他最想用的人是这样的：能力超强、品行超好。
　　然而，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崇祯终于发现自己找不出这样一个双合一人才。

　　17世纪，双合一人才最贵。真理再一次被验证。
　　作为一个天子，他竟然只能默认皇权被严重践踏的现实。
　　他发现自己也和袁崇焕一样，别无选择。
　　这样的发现让他忧伤不已。
　　而且，更让他悲哀的是，他还不能像那些大臣们一样，可以直抒胸臆。

　　他的苦不能对任何人说。
　　袁崇焕是他用的。他不能打自己的嘴巴。
　　这事关皇道尊严。
　　更要命的一点在于，袁崇焕对要用，错也要用。
　　因为收拾辽东烂摊子离不开袁崇焕。
　　毛文龙是他杀的，他必须做好善后工作。

　　袁崇焕杀了毛文龙，皇太极一定蠢蠢欲动，挡住后金的铁蹄，除了袁崇焕，谁还可以胜任呢？
　　商女不知亡国恨。满朝的文武一个劲地喊杀，满朝都是商女啊！？
　　在一片喊杀声中，崇祯下令褒奖袁崇焕，指出他杀毛文龙是为国除害；同时再次申明，在辽东，一切可以听袁崇焕便宜行事。
　　能伸能曲，这才是一个帝王的隐忍术。
　　当然不是所有的皇帝都能做到。

　　但是崇祯做到了。他将大明的气数又往前推进了一些。
　　只是上天无言，沧桑的历史佬儿此时正在酝酿一场突变。
　　这场突变将在几个月之后发生，而这场突变的结果将彻底改变一个人与一个王朝的命运。
　　插汉虎墩兔是一个很怪的名字。
　　一个人如果能取一个很怪的名字，说明这是个非同寻常的人。

　　插汉虎墩兔就是个非同寻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