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了。

　　李清照从越州起程，冒然直插台州，很可能是道听了宋高宗行踪的不确切消息。因为没有发现大队人马的李清照，复从台州回北，到达剡县。经过此番无用的奔劳，李清照不再盲从，在消息得到基本的确认之后，才从剡县出发，“弃衣被”，轻装直趋黄岩（地址不详）。又“雇舟入海”，直奔台州所属的章安。
　　李清照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会脚，喘一口气了，因为她到底赶上了“大部队”。宋高宗于建炎四年（1130）正月乙巳日泊舟台州港口，丙午日，次章安。
　　十三天之后的己未日，金人陷明州。随即，李清照“从御舟”南至温州。二月乙亥日，宋高宗驻跸温州江心寺。
　　也就在二月，估计是体力不支的金人，决定从明州引兵回临安（杭州），最后从临安退兵。宋高宗一路跑出明朗的局势，相当高兴，三月回銮越州。
　　十一月，朝廷分散百官。此后，李清照便依自己的意愿行动。
　　日期：2012-07-10 21:43:38

　　九
　　李清照自号易安居士，她是何时，于何地以之为号的，史无明言。然余以为，大体上可以肯定，这应是南渡以后的事。所谓“易安”，易而安也，也即随遇而安也。李清照工书能画，尝依白居易《琵琶行》文意，作一图并书之。明初宋濂见而题之云：
　　“乐天谪居江州，闻商妇琵琶，抆泪悲叹，可谓不善处危难矣。然其辞之传，读者犹怆然，况闻其事者乎。李易安图而书之，其意盖有所寓。”
　　建炎四年十二月，“有所寓”的李清照往衢州（浙江衢县），绍兴元年（1131）三月，赴越州，卜居土民钟氏宅。
　　就在这个钟氏宅，不幸的事情再次发生，李清照仅存的一点念想——书画五七簏，“忽一夕”，小偷“穴壁”毫不留情地偷去了五簏。而做这个事情的人，基本上可以肯定是“邻人钟复皓”。因为“悲恸不已”的李清照，发愿立重赏收赎，就是这个贪婪的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
　　李清照由此判定，“其盗不远矣”。异乡为客，除了在《<金石录>后序》中留下这个人的“光辉”事迹之外，李清照也奈何不得他。那就好话说尽，出资赎回还不成吗？不成。小偷比鼠辈还警觉，他宁可贱价卖给一个叫吴说的官员，也不肯高价被故主赎回。

　　剡县之劫后，仅存的十之五六，复又去其七八层。这一连串的变故下来，而今还剩什么呢？“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仅此而矣。然而李清照犹自爱惜，“如护眼目”，她也甚奇怪自己为何还如此的痴——何愚也耶！
　　二年之后的绍兴三年（1133），谢克家在临安法慧寺，偶得李清照在越州失窃的故物之一——蔡襄《进谢御赐诗卷》。想当年，这件东西曾花费了赵明诚二十万金之巨，“老妻”李清照冒险贴身护持南来，之后一路的辗转，一路的“护法”，赵明诚还调侃有神灵护佑，而今散在江湖矣。
　　谢克家感而跋之云：“姨弟赵德夫，昔年屡以相示，今下世未几，已不能保有之，览之凄然。”赵德夫即赵明诚，谢克家是其姨表兄。
　　绍兴二年（1132）春，李清照到达临安——1138年，南宋方正式都之。这许多日子以来的身心憔悴，许是累了，需要一个肩膀，于是，李清照决定再嫁张汝舟。
　　一百天之后，李清照就后悔了。因为她发现，这是个不折不扣的错误。错就错在，她把张汝舟当成了赵明诚，而实际上不是。
　　为摆脱张汝舟，李清照不得不再次回到漩涡中心。《投内翰綦公崇礼书》明确记载了这个过程。
　　张汝舟只是朝廷的普通官员，未为显宦。故事的开头和天底下所有的甜情蜜意一样，张汝舟以“如簧之说”，“似锦之言”，欺得李清照的信任。李清照事后承认，她所以一时犯糊涂者，即糊涂在“病疾乱投医”的心态。可见自丧乱以来，苟存于乱世，李清照真的很难。
　　李清照看重的是人，尽管事实证明她看走了眼。然而张汝舟看重的并不是四十九岁已然“全老”的“李娘”，却是传说中“李娘”箱箧里的天价文物。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场婚姻基本上是建立在松软的沙堆之上，失败那是一定的。所谓“视听才分，实难共处”者。
　　李清照还进一步发现，张汝舟不仅骗她，且还骗朝廷。

　　宋制，参加科考的举子，一生中包括做官期间，要参加多次的考试和考核。当某位举子参加考试的次数积累到一定的数量后，朝廷即可按规定授予一定的品级。张汝舟为博取功名，胆大妄为到炮制假履历，“妄增举数”，从中捞取政治资本——后来李清照即以此罪名，摆脱了张汝舟。
　　难堪的事情远不止于此。从李清照的角度来说，是够委屈的，因为张汝舟骗了她。然而从张汝舟的角度来说，却是“身无分文”的李清照在行骗——所谓天价文物，散为云烟矣。于是，恼怒之下的张汝舟，继之以拳脚泄恨。即使是个砍柴人，也奈何不得这样的境遇，何况一个才华横溢且感情细腻的女子呢？
　　李清照决意离开这个“凶横者”。
　　倘在现代社会，这事尽管不那么愉快，但到底能办得到。但在那年月，不行，因为那年月只许丈夫休妻，断无妻子休夫的理。
　　多亏有后面那个规定，才没将李清照窒息在生活里。所谓“讼而离”是说，丈夫入罪，妻子自然有权利要求离开，罪名即是前文的“妄增举数”。

　　李清照这样做是冒了大风险的，也由此可见，她对张汝舟深恶痛绝的程度。
　　依宋律，“告周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依《名例律》，并相容隐。被告之者，与自首同。告者各徒二年。”意思是，李清照与张汝舟是至亲（周亲）夫妻关系，法律赋予她有替丈夫隐瞒犯罪事实的权利——特殊刑名如叛乱罪等除外。而李清照“不可理喻”地要告丈夫，那么，张汝舟许以“自首”论处，李清照则要服二年徒刑。

　　这件事情后来惊动了最高层，宋高宗亲自下旨撤查，张汝舟的不法事实得到确认，“除名（相当于开除公职）编管（送指定地区管制）”，发配广西柳州。
　　李清照同样要面临二年的监禁。但在她入狱九天之后，有个叫綦崇礼的好心人，帮助了她，最终得以脱身囹圄。綦崇礼据说与赵明诚有“亲联”，当时在朝廷做官，位显。《投内翰綦公崇礼书》即是李清照给他的谢意表达。
　　绍兴四年（1135）秋八月，在赵明诚逝世六年之后，李清照终于要开笔写作《<金石录>后序》了，因为《金石录》不仅是他们精神合作的成果，更是他们近三十年婚姻的时光归宿，一如金黄的稻谷是风调雨顺的证实一样。在《后序》中，李清照回忆了那些逝去的时光：曾经热闹的相国寺，烛光下的金石卷轴，屏居故里的十年，以及金兵入寇，一切复又风流云散。

　　这就是李清照一直不肯从回忆里走出来的原因：“因忆侯（指赵明诚）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更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矣，悲夫。”
　　“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北岛在《一切》这首诗的开头说，最后以“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作结。
　　李清照约于七十三岁左右去世，《李清照事迹编年》如是推测。这个活在记忆里的女人，就让她安详地驾鹤追随她的赵明诚吧。
　　日期：2012-07-11 21:14:55
　　唐伯虎：人老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