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方士是一群很不讨人待见的人物，可是历朝历代的皇帝却是蝶恋花一样迷恋于他们。这是因为方士鼓吹长生不老，正中皇帝老儿的下怀，正如街边的彩票店鼓吹一夜暴富，正中鄙人的下怀一样。
　　于是，当年十一月七日，宪宗以柳泌权知台州刺史。
　　谏官惊讶的表情，可以从他们的反对声浪中猜测得出来：“人主喜方士，有听说过，但从没听说过让方士主政一方的啊。”
　　宪宗的回答貌似相当委曲，实则是软刀子：“烦一州之力而能为人主致长生，臣子亦何爱焉！”
　　在特定的情竟之下，沉默等于默许。

　　出人意料的是，那个“功德使”，也就是掌管僧尼道士事务的那个官员，并不愿保持沉默，而是信心十足地陈述了自己的意见：“凤翔法门寺塔有佛指骨，相传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安。来年应开，请迎之。”
　　这个所谓的“功德使”，基本上可以打入佞臣之列。因为元和十四年正月，法门寺的佛骨（俗称舍粒子）如期出现在京师，紧接着出现了这样的场面：
　　“王公士庶奔走施舍唯恐在后，百姓有废业破产烧顶灼背而求供养者。”
　　不仅仅是有钱有闲的王公，连百姓也跟着起劲，营生不做者有之，倾家以供佛事者有之，乃至学那佛教徒，燃艾或线香，烧炙头顶背脊，以表明自己的虔诚。
　　狂热。这是谨慎的想法。

　　有点过了吧。这是大胆的想法。
　　韩愈的霉头也缘于这个想法。
　　韩愈，字退之，河阳（河南孟州市）人。生于唐大历三年（768），元和十三年他已五十一岁，时任刑部侍郎。他目睹举国奉佛之弊，如鲠在喉，于是上了一篇《论佛骨表》。
　　韩愈的文章写得好，这是不消说的。好到什么程度呢？《唐才子传》如是说：“趋驾气势，如掀雷走电，撑决于天地之垠”。这就是韩愈，笔底龙蛇，字里乾坤，自成大气象。“掀雷走电”则显示其文势的畅快激烈。
　　而根据《新唐书·韩愈传》的记载，韩愈又是这样的性格：“性明锐，不诡随。”“明锐”是说他犀利，“不诡随”意指方正，不愿圆融。

　　如此性格再加上如彼笔力，有时难免管不住笔峰，一泄千里。《旧唐书·韩愈传》即说他：“时有恃才肆意”。
　　《论佛骨表》就充分体现了韩愈的这个性格特点。
　　韩愈明知唐宪宗梦想长生不老，可是他竟然说，佛教在传入中国之前，那些帝王往往得长寿。他列举了13位百岁老人做证明，比如活了110岁的黄帝，活了97岁的周文王。而佛教传入中国的汉明帝之后，帝王多不得长寿，乃至于南朝四百八十寺的宋、齐、梁、陈以降，“事佛渐谨”的结果是，连国家都成了短命鬼——年代尤促。
　　文章的后来，韩愈越来越激动，威胁说要将宪宗皇帝尊礼有加的“枯朽之骨，凶秽之余”（指佛指骨），“付之水火”，永绝根本。
　　正月十三那天，唐宪宗的心情估计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正是这一天，韩愈的“败兴”之作奏了上去。唐宪宗控制了一夜也没控制住，第二天，也即正月十四日，终于在宰臣面前大发雷霆之怒。

　　唐宪宗抖着韩愈的奏章说：“韩愈也太狂妄了，若说我奉佛太过，这我还可以接受。可是他竟然说东汉奉佛之后，帝王咸不得长寿，这不咒我吗？”
　　发誓要把韩愈处死。
　　宰相裴度、崔群赶忙求情，诸王公贵戚也认为，这样的处罚未免太重。
　　古老中国的规矩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就意味着，时年52岁的韩愈，将被贬往遥远而蛮荒的广东潮州，去做那里的刺史，并且是即刻出京，不得逗留。
　　日期：2012-05-17　22:06:54

　　二
　　虽然韩愈“主谋”了自己的遭遇，这才有了开头的情景，但他到底是“被”扔在冰天雪地里。天气是那样的冷，路途是那样的遥远，而此身又是这样的“老”，也难怪他要把自己当作是天底下最后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悲凉，开始占据他的心。
　　从长安出发，过秦岭（指秦岭东段的终南山，在陕西南部），抵蓝田关，之后进入商洛地区，再一路向南，这是唐都长安交通南方的必经之路。
　　韩愈首站到达距蓝田县九十里的蓝田关，这里即是秦时著名的峣关。

　　不管是眼下的蓝田关，还是属于古老的峣关，对于韩愈来说，他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一生四次结缘于此。
　　韩愈早孤，养于长兄韩会。唐代宗大历十二年（777），时任起居舍人的韩会，因牵连宰相元载一案遭贬，大历十四年（779）再贬韶州（广东韶关），12岁的韩愈第一次路经蓝田关。
　　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韩愈以监察御史的身份上书论宫市之弊，被贬连州阳山县县令，第二次经过那里。
　　元和十四年的这一次是第三次，第四次是此后不久的回京。
　　从懵懂的第一次到眼下的第三次，弹指四十年，关山依旧，可是此身已老。是漫天飘雪染白了鬓发，还是白鬓在雪天里益发耀眼？问问马儿，马儿也答不了。

　　回首秦岭，冰雪的世界里，家在那个方向。这个天气，应当是风雪夜归人，而不是风雪出行人啊。
　　依稀记得十六年前第二次路经此地的情形，他在《南山》长诗里如是说：
　　初从蓝田入，顾盻劳颈脰。
　　时天晦大雪，泪目苦矇瞀。
　　峻涂拖长冰，直上若悬溜。

　　褰衣步推马，颠蹶退且复。
　　日暮天雪，道路结冰，马蹄在冰面上直打滑，只得下马来护着马往前走，一步三跌，马跌人也跌，艰难是够艰难的了。
　　这次也不例外。
　　看看受累的马儿，好吧，且在蓝田关借宿一宿。
　　韩愈推门进去，正想拂去身上的雪花，一个年轻人迎了上来，接过他手中的行囊。

　　“韩湘”，韩愈又惊又喜。
　　韩愈兄弟四人，其上三兄，然可考者只长兄韩会，次兄韩介。韩介育有二子：百川、老成。韩会无子，老成过继，未仕而卒，有子二：长子即韩湘，次子韩滂。
　　这么说来，韩愈当是韩湘的叔祖，韩湘则是韩愈的侄孙。
　　八仙中的韩湘子即是这个韩湘，只不过，历史上的韩湘并没有传说中的韩湘子那样的神通。这事概缘于《酉阳杂俎》、《青琐高议》这类小说家语，把韩湘演绎得有未卜先知的本事。韩愈排佛，韩湘子却是佛道中人，稗官野史就好这样的调侃。
　　是非，这里且不去管它。韩湘对韩愈说：这一路上，由我来陪您吧。此后，韩湘一直陪韩愈到达潮州。

　　酒已经备好了。灶堂里跳跃的火光，看了就让人温暖。屋里暖和了许多。
　　三杯温酒下肚，当韩愈再次抬起头来时，已泪流满面：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这就是唐诗名篇《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诗情沉郁，一肚子心事。韩愈并不为祸从口出而后悔，瞧瞧，还是那样的硬气，认准的道理，残年也要不顾了。
　　可是诗里的矛盾情绪，毕竟掩不住，他竟至安排起后事，嘱咐韩湘要好生收拾他的遗骨。这就是说，韩愈到底是要顾及残年的，毕竟“衰朽”，他担心此去怕是回朝无日了。

　　这一路山水，韩愈就一直带着这种矛盾的心情，无法排遣。问题是，韩湘此番随行并不是为了将悲剧进行到底，却是自有他的主意。
　　日期：2012-05-20　21:48:35
　　三
　　第二天，祖孙二人离开蓝田关，进入商洛地区，不久到达今陕西丹凤县东南的武关。路逢从西边过来、押解往湖南的吐番俘虏，不忍心他们的沮丧，韩愈不免又要怜人叹己：
　　嗟尔戎人莫惨然，湖南地近保生全。